只有人,才有秘密之说。事物在赤裸裸地活动,在活动,即使睡眠也是一种活动,却被误解为静止。一个有秘密的人是和世界脱节的;一个背弃世界的人,他的秘密也不值一文。可这毕竟是你的,它还没有成文成句,因而,你必须重新张挂它们,让它们复原、恢复弹性和粘性。限制,而不是靠激情激励自己跑路,我才能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完整性如何需要一种自律。

任何地方,都有一扇敞开的门,门上没有锁,即使有锁,也会在风中断开,我不需要锁住的秘密。只有人,才有秘密之说。比如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抽屉、自己的日记本,仿佛它们存在于世界之外的某个地方,能防住时光之手的掀开和偷窥似的。还有一种秘密的命运,能在周围人的眼前隐形,让人猜不透,或者令人颇费猜疑。这是不存在的。
蒙昧者的感受总是为秘密所包围,他不能忍受世界没有秘密的说法,言动间尽是秘密或者秘密的包裹,言辞即为密码,那意味便是:你不懂我的心。谁不懂谁的心?谁需要懂谁的心?谁的心不在转动,瞬间跳跃开去,无数陌生的路和空间共其驰骋,奔跃。
地球在转动,大陆在飘移,四季在流动;一条街道上,车流人流在交错,无穷的影像、思绪、感觉,散布在眼里腾挪不已,呼啸或者静默流变,这一切都不需要秘密。事物在赤裸裸地活动,在活动,即使睡眠也是一种活动,却被误解为静止。
一个有秘密的人是和世界脱节的;一个背弃世界的人,他的秘密也不值一文。我紧紧抓住世界。用我的手指扣住它的一切,扣住它的肌肤和它的肌肉,血脉和脏腑。我的手需要何种秘密?难道我因为怕污浊双手而戴上一双手套吗?文字本身就是我的灵魂,我的感官所依赖的手套。
我触摸世界,触摸临近的一切事物,深入某个人的情韵的变幻里,或者,一部伟大作品全部的丰富性的汪洋中,深入梦境的深邃境界里。在那里我张开我的想象力,在优美的文句所喷射的焰火和礼花中,舒张我的狂放和极度的机敏。我需要什么秘密的外壳来包裹这一切呢?我愿意静止在那儿,但这只是一个孤立的意象。其实我不能静止在任何地方,任何地方其实都在相对地加速地活动着。我逃到一篇连载小说里,我便进入了一个可以感觉到的虚幻的情理流程中。我可以写,也可以读。我写的时候,为了抓住叙述的变化,争取在一章的悬念中结束。
我就不能写得冗长和无关痒痛,我不能浪费激情,不能不推动阅读的快感前进,不能不使出浑身的解数来拯救正在展开的情节,为了抓住容易厌倦的读者的眼球,我必须亲手去加速转动那些眼球,让那些眼球迫不及待地兴奋地欢快地转动起来。我读的时候,我必须放弃一切旁逸斜出的杂念、放弃合习惯的造句法、放弃先入之见,让批驳的冲动熄火,跟随大师们的文句的起伏波澜而忽高忽低,在想象力的辅助下,如同在音乐的旋律唤醒和辐射中,那些记忆的事物突然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不是梦,梦就远了,这就是现实,直接用手可以触摸,我在描述未来的境地,我在腾空自己的仓库,我只能装入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存在于过往的经历中,它们被记录的异常粗糙、简陋,有时只是一瞥模糊的影像,失去了事实的逻辑链条而孤零的如蛛网的灰丝一样,垂吊在你的面前。可这毕竟是你的,它还没有成文成句,因而,你必须重新张挂它们,让它们复原、恢复弹性和粘性。
你必须再往深处去,恢复那个挂着露珠的季节,那个夜晚,你站在月光下,若有所思地沉湎于夜色那无尽的猜测中.那一时刻,自然在你眼中真正唤醒了,你可以很自如地表达那种空气湿度和温度的感觉,任何精细描绘都不过分,因为,所有的细节都活在你的血脉中,而不是远视的枯燥的景物。你所历经的生活是表达的基点。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独特的了。即使是戏剧,所有的人物也是你的灵魂的变种。你所潜入的皮囊,也是你自己的皮囊。你的举止言谈,因为环境和地位、经历的不同而天壤有别,他们不可能用同一种语调和口气说话,不可能有同样的一个内心世界,同样的冲动和忧伤的敏锐。
虽然有着所谓一致的大气候在支配着所有的人,但确切的时代是可以孕育不同的尖锐的个性和性格的。尤其是作者本身的时代,鲜明的特征时刻会烙入人物的外在和内在的色彩中,随着性格的旋律而千回百转,荡漾不已,那是极其复杂的复调,却统调在作者想象力的舞台上。
我把自己限制在某个地方,某个地方立刻温暖如春。限制,而不是靠激情激励自己跑路,我才能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完整性如何需要一种自律。这种自律如何使我钻木取火般地获得能量。一切扩张和泛散的精神都缺乏自律,缺乏自律就失去温热,失去生命之火,失去光焰和升腾的勇气。
生命需要一点质量,而非随意地花费出去,换取某种短暂的酬劳;去得一种结果,不等于结束,更不等于成就,而往往是可怜的自欺,包裹自己的所谓秘密。我所要的绝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存在本身。
我活着,那些静静流淌的时光中,我所能说出的最美丽最深刻的文句、语言,我在其中度过了快乐智慧的一生。因为每一本书的每一种气质,每一种内蕴,每一种反映生活的不同程度,因而生活是无限的,生命是无限的,解读是无限的,因为每个人的固执,曲解也是无限的。在无限中生活,有一种无需到岸的欢畅感觉,此岸和彼岸只有一毫米的距离。
我只需手指一弹,花瓣就随着弹风簌簌而下,我抚摸过春树鹅黄的叶片,感觉如丝绸般的柔润。我投身于儿时畅泳的水库,那些深蓝色的水立刻漾开去,阳光聚集成一个亮点,忽而散去,变成动荡的光波,碎成闪亮的线粒。
我远远地感觉她的内心,在街角的酷热夏风中,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映现在城市的巨大背景中,那些广告招牌的反光穿过她鬓角的秀发在脸颊上迅速闪过,或者由于她身体的移动,安适的调节,而晃过光线的射入。
我们走在街道上,由于感到这一切是那么轻而易举,空气是那么甜美,而有意在心中悄悄记下这一情与境会的时刻,健康、美丽、春天、阳光、松弛的心情,交融在尘世的现实路面上,没有照相机可以摄录那样的一瞬间,语言也拙于捕捉那繁复中极为简单的新鲜感受。这只是一些儿。
当我沉浸于其中,在逼窄的生活空间里生活的人物便滑稽无限地朝我走来,他们走过我头顶的拱桥,朝着对岸的迷雾走去,他们都是极为普通的生活角色,有着动物般的生存活力和挑战一切文雅的习惯。
因而,我不知道蕴藏在他们身上的幽默潜流究竟是嘲笑他们自己还是我这个默默的自以为是的观察者,我曾经以为自己站在某座文塔的上边,其实,我只是站在一座生活的拱桥之下,一个假装在激流中垂钓小鱼的人,我的鱼竿只有一米二,我挥动着鱼竿,快如闪电般地垂钓那些细长的贪嘴的小鱼。我在一个时间的流程里,才开始迈动我的赤足。我要继续走下去,像一朵花,开完最后的几个钟。我这人好静,不求境界地好静,当然也不是死水一般的,非要钻到密不透风的铁屋子里默念老子的格言,或者拉罗什福科的道德箴言。
参透人世的无尽的悲凉和自由的无迹可求,便似乎舒出一啖旷达之气,觉得种种常人不可抵就的深邃奥妙的境界,正落入自己忽觉宽敞的胸怀中,而自己的日常生活根本就没有理会的必要,而是高蹈理想,穿行梦境,思想任意飞翔,完全没有必要稍稍停那么一会儿,去倾听世俗杂声,幻想有那样一个幽静的花园式的所在,比如泰戈式的美丽夏园,成熟的果实的香味飘满整个季节,寂静的树荫下面,是午后的一片悠然的时光在默默流淌。
哦!不是,我的好静没有这么诗意,也没有那格言般的深邃,我只是单纯地喜欢静而已,并不排斥离我很近的铁捶敲打的声音,人们争吵的声音,汽车的马达声,阳光过于强烈所造成的人们行为躁动所激发的一切声音纠合在一起的沉重的背景声,一种声音的黄河大合唱,一曲贝多芬的欢乐颂!
就在这欢快的声音里,我静静地躺着,很平常地躺在靠背椅里,想着自己被一种古老的规矩拘禁在椅子里,说不清地一动也不能动,或者,我立刻背上行李准备出远门,却没有目的地可往,觉得自己太聪明,以至于种种过于乐观的可能性,将我浮上了云层,我又怎么能相信呢?
我只是长时间静静地躺在椅子里,椅子象条船,在寂静的时光之河中漂流,在尘世的水面上,各种浮游之物从我眼前漂过,我看不清它们,也看不清人们,他们是渔者,他们站在船头上忙碌个不停,有时回到岸上,有时下到海里,有时他们闲下来便喊劳动号子,听着听着便越来越象流行音乐,那是一种复杂的声音,有时象天使歌唱,有时却象海妖怒吼。
声音的背后是沉重的寂静,是心情的忙乱,混杂,干燥和无法疏通,是规定的旋律和音符,刻板的节奏和循规蹈矩的押韵,一点也看不出天机活泼,浪漫无邪的情致,远不如我躺在船上,随水飘流,在天籁的安宁里,我享受着一切人间的景致,这儿一片阳光,那儿一场小雨,那秋叶落得静美,前边飞起雪花了。
而我的椅子临了陆地上岸便是我的轮椅,不是我不能走路,而是我必须遵守古老的规矩,放弃自己用脚的权利,我必须善于借用,多用记忆力,少用思考力,而且腰间的包袱里要多预备些锦囊妙计,这样我才能行走得中规中矩,如一个基督徒一样学会感恩,这尘世就会象摩西披开海水一样,敞开一条水火之间的中庸之道,直抵脱离苦海的彼岸,我其实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偏离正确的道路,我一直走在金光大道上,浮腾在美妙的理想中,你们这些冷静的思想家,你们这些信仰主义着,不要用你们的混乱思想理论来扰乱我单纯的愿望,就象你们不能任意剥夺一个少女对爱情的向往。
你看!这少女是如此纯洁,如此美丽,就象天使飞翔在虹云里一样!其实,我早早就学会了飞行,我的意念世界早已布满飞行器,它们做工精致,简单易学很好操纵。
当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年青气盛,所有的飞行器都带着精确制导炸弹,当我对某个人发怒的时候,我可以立刻不假思索地调集成千上万架飞行器对其进行无情攻击,当然,我也得忍受别人的飞行器的密集轰炸,自然,有时胜利,有时失败,可总算逃生活到现在,皮肉竟然完好如初。
可自从碰到大喇叭里每日重复进行的饱和攻击之后,是啊,那大喇叭后边坐着一个漂亮的播音员,以精确的口音操纵巨量的飞行器而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每天都在遭受轰炸,脑子里已是生灵涂炭,元气尽失,觉得活着是那样寂寞,沉重,我再也不想飞行了,我只想躺在椅子里,因为喇叭里的飞行器如此众多,如此肆无忌惮地从我的脑际飘来飘去而感觉自己象大地一样沉寂。
或者比大地还要深藏,一只鸟也看不见,周围没有森林。我躺在椅子里,椅子发出叽叽吱吱的呻吟。我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空洞。有时会想,我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来的人和我走的路几乎一样,我随随便便就可以当他们的老师,我所走的路也和我的前人一样,无论我学了多少,我总是混不到毕业,总觉得前人的怀里还保留着什么,到死也不肯拿出来示人。
其实,也无所谓失望和绝望,无所谓愤怒和悲情,当我失去了自己的时候,就当我没有在这世界上存在过好了,我早就习惯躺在椅子里,永远躺着,来吧!我的老乡们,让我们一起躺在椅子里,互相接近点,这样会温暖许多,让我们静静地躺着,躺进天国。
我们的思想如此接近,简直不好意思,陡生出如许陌生感,其实,我们毫无分别,我们彼此早已经是统一体,我们是一类人,一个模式,黄头发,黑眼睛,样子也大同小异呢!我们一样寂寞,喜欢安静,喜欢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