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一个城市的幸福指数，“死亡质量”也是其中一项核心指标。死亡质量指的是病患的最后生活质量。老杜，87岁，同意住进来时，老杜的要求是：不转上级医院、不插管、不急救。按照当时的诊断，老杜已经肝癌晚期。最后，医生再三提醒，有一款进口药一定要吃，不能停。结果检查下来，医生要求立即住院。平鑫涛的前妻和孩子们却做不到让他“安乐死”，尽管他全身瘫痪，大小便失禁，孩子们坚持对他进行抢救，让他戴着呼吸机。
你知道吗？检验一个城市的幸福指数，“死亡质量”也是其中一项核心指标。死亡质量指的是病患的最后生活质量。
当一个生命走到终点，我们没有办法挽留时，如何有尊严地面对死亡？
对肿瘤患者来说，是通过安宁疗护减轻身体的病痛，留给生命最后的尊严和安宁，还是想尽办法通过各种抢救挽留生命，让病人“被活着”？
这里提到的安宁疗护，也就是临终关怀。来源于英文hospice care，本意是疾病晚期病人的安养院、收容所，也就是老人善终，家属善别的地方。
两年前
老杜被诊断出肝癌晚期
住了十天院后坚持回家
10月18日，距离老杜住进安宁医院已经7天了。老杜，87岁，同意住进来时，老杜的要求是：不转上级医院、不插管、不急救。此时的他已经陷入了肝昏迷状态。
老杜的弟弟和女儿慧慧在讨论，按照老杜余杭老家的做法，人离世后要搭棚子请乐队敲敲打打三天，还要操办豆腐饭等。
沉睡中老杜突然说了两个字：“从简！”声音很弱，却很坚定。
老杜这辈子很少去医院，也没做过体检。身体好不好他觉得自己最清楚。唯一一次在市一医院做白内障手术，刚做完一只眼睛，他就找了个理由逃回家，最后儿子、女儿“押”着他回去做完手术。
两年前，老杜发烧，熬了几天后出现昏迷，女儿慧慧拨打了120送去急救，当天就接到了病危通知书，没想到，急诊室三天住下来，老杜看上去精神又好了，嚷嚷着要出院，慧慧知道，问题有点严重，以调理身体为理由哄着老杜住进了普通病房。
按照当时的诊断，老杜已经肝癌晚期。慧慧跟医生商量，瞒着老杜，不住肿瘤病房，住消化科，看着隔壁的病友们一个个病好出院，又换了新病人进来。经过治疗，老杜慢慢行走自如，见到病友就说：“能出去赶紧出去，住久了，小毛病都搞大了。”
十天住下来了，全身检查都做完了，主治医生要求立即手术或者化疗，遭到了老杜的拒绝：“我能吃能跑，再小的手术都不做。来来，我跳几个给你看看，我身体有多好。”
最后，医生再三提醒，有一款进口药一定要吃，不能停。老杜就回家了。一开始，由慧慧帮老杜配药，后来老杜说自己来，刚好可以多走走锻炼身体。
老杜出院后的生活和以前一样，从一公园走到六公园，找朋友聊聊天、打打麻将。而且每次出去的时候，老杜不带手机，为啥？他觉得其他老家伙们拿的都是智能手机，他拿老人机太丢脸。可是偏偏慧慧反对他用智能手机，怕他上当被骗。
有一次，老杜整整一天联系不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晚上好不容易联系上他，老杜说自己在余杭的弟弟家。慧慧又着急又担心，忍不住用杭州话说他：“年纪噶大了，真当弄不灵清。”老杜回了一嘴：“慌啥西？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我知道你们骗我，我有癌症都不告诉我。”老杜说自己第一次配药的时候就知道病情了。
每天走去家乐福超市买菜
不想做饭就去知味观或新丰小吃
吃着牛肉粉丝就觉得很幸福
在老杜知道自己病情后的两年多里，他总共住了三次医院。第一次是2017年末，利尿剂对老杜不起效了，但他坚决不肯去经常配药的医院，觉得那里的医生爱“多管闲事”“太碎烦”，要求去市一医院，出门前叫慧慧不要拿任何诊断书和病历卡，市一肝脏科医生问老杜：“有没有胸闷、气喘的症状？”
“没有没有，都好的。”老杜赶紧回复。
慧慧敲了下老杜后背：“又瞎说，家里还说闷，你要实事求是，你以为骗了医生就不用住院了吗？”
结果检查下来，医生要求立即住院。
“不住不住，这次住进来肯定出不去了。”老杜一口拒绝。
慧慧连骂带哄安抚老杜住了进去。一个星期后，老杜大为好转，又临近春节，他在病房里不停地来回走，一边吵着要回家过年，一边叫着：“我的命硬啊，这次回去我再也不来了，我要活到90岁了。”
出院后，老杜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天走去家乐福超市买菜，不想做饭就去知味观或者新丰小吃，那里有他最喜欢的鸭血牛肉粉丝。老杜说吃着牛肉粉丝就觉得很幸福！
平时打麻将也是老杜的乐趣，他负责带个小桌子，麻友们带凳子。
这样的日子直到2019年9月，肝腹水引起肚子胀大，脚也肿得厉害，这时的老杜已经好几天都吃不下了，让他最难熬的还是痛，全身骨头都痛，止痛药下去没有任何效果。
儿子一次次说要送他去医院，他挥挥手要打儿子，楼下老邻居看不下去了，劝说赶紧送医院，最后女儿软磨硬泡：“你再不去医院，邻居都以为你儿子女儿不孝顺你啊。我们都没脸见朋友了……”
9月26日，老杜终于同意住进省中医院了，金医生认识老杜两年多，每次让老杜住院都要被他骂，这次查出来，老杜连腹腔都有感染，金医生说：“听话点，否则你要骂不动了。”
这一次，老杜似乎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他跟女儿说，有两个愿望要女儿成全：一是要捐献遗体，给学生做实验；二是有没有可能把他的骨灰抓一把偷偷埋在西湖边的树下。
老杜的老伴83岁了，前两年脑溢血，半身瘫痪，不会说话。慧慧提出来，这一次要不告诉妈妈实情吧。老杜不肯，说老伴经不起打击。
在医院待了大半个月后，老杜身体恢复了些，又吵着要出院，医生来查房前，老杜努力地向床外伸出腿，金医生笑着说：“又可以荡西湖去了。”
金医生悄悄对慧慧说，他从来没见过生命力这么顽强的老人家。但到了肝癌晚期症状的第三期了，要做好思想准备。
回到家，慧慧买来一碗豆腐脑，老杜一口气吃了大半。第二天、第三天……老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10月11日，老杜住进了街道的安宁疗护医院，心电图一戴上，老杜就要扯，说晚上睡觉被绑牢了。慧慧说这是心电图，护士看到要汇报给医生的，他说，哦，原来医生还要监控病人的啊。
那天，在慧慧的印象里，坚强的老杜第一次流泪了。
“作为家属，倾家荡产可以治好的话我都愿意。可是我们太了解了，癌症病人恶化到最后，所有抢救手段都是没用的，给病人徒增痛苦。我爸爸不肯去医院的最大原因在于担心进了医院，由不得他做主，所以自始至终他一再要求不动手术不开刀不化疗，只做药物治疗……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慧慧说。
10月22日，老杜离开了大家。
人生如何谢幕？
他们这样选择
如果你是绝症患者，当死亡不可避免地来临时，你期待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人世？
如果你是绝症患者家属，你期待家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人世？
作家琼瑶曾因发布了一篇“交代身后事”的文章引发了大家的关注，她发了5点声明叮嘱子女：不论她生了什么重病，不动大手术，让她死得快最重要！在她能作主时自己做主，万一她不能做主时，照她的叮嘱去做！
她的丈夫平鑫涛生前也曾要求去世后“不发讣文，不要公祭，不要任何追悼仪式，不要收奠仪……”
平鑫涛的前妻和孩子们却做不到让他“安乐死”，尽管他全身瘫痪，大小便失禁，孩子们坚持对他进行抢救，让他戴着呼吸机。
最后，琼瑶在悼念丈夫的长文中回忆了两人在病房共度的最后一个“相对两无言，默默不得语”的结婚周年日，她说：“我直接走到你的床头，看到你罩着一个‘人工苏醒球及面罩’，两位护士小姐正在用手轮番捏着那球，把氧气挤压到你的口鼻中……我看到那透明的面罩下，你张大着嘴，吃力地呼吸着，每一口气，都好像用尽了你的力气。”
同样，在人生最后关头，选择生活品质的例子越来越多。
浙江大学医学院博士陈作兵的父亲得知自己恶性肿瘤晚期后，决定回老家诸暨度过最后的时光，陈作兵没有强求父亲在医院进行放疗化疗，决定让父亲安享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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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生、长大的地方，和亲友一一告别，和老家做豆腐的、种地的乡亲们用家乡话聊天，度过了最后一个幸福的春节，吃了一次7菜1汤团圆饭，最后一次给孩子们包了红包，红包从50元变成了200元，还拍了一张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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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不支持这种做法的谩骂和质疑，陈作兵说：“如果时光重来，我还会这么做。”
拱墅区被指定为安宁疗护试点地区
针对肿瘤晚期患者以舒缓治疗为主
教会家属“四道人生”：
道谢、道歉、道爱、道别
当下，老龄化日趋严重，死亡是养老服务中不可回避的话题，如何优雅离开，成了整个社会的课题。
为了提高终末期患者生活质量。国家出台的关于建立完善老年健康服务体系的指导意见中指出，安宁疗护包括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医护人员控制其痛苦和不适的症状，提高患者生命质量，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
在发达国家相当普遍的安宁疗护服务，在中国，尽管肿瘤患者对此需求巨大，但是关于安宁疗护的转诊机制还在探索中。
国家卫计委曾对安宁疗护中心基本标准做出了规定。规定安宁疗护中心的床位总数应在50张以上。必须设置内科、疼痛科、临终关怀科；人员配备上，每个中心至少有1名具有副主任医师以上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的医师；每10张床位至少配备1名执业医师。
庆幸的是，在杭州，安宁疗护作为养老的最后一个环节也越来越受到重视。
拱墅区在今年8月被浙江省卫健委指定为市级唯一安宁疗护试点地区。除了针对安宁疗护服务对象诱导睡眠、控制情绪和制止疼痛等的药物将更完善之外，还有一个基本要求就是避免过度治疗。
要求各医疗机构要转变观念，树立与瘤共存、和平相处的观点，避免实施手术、化疗等有创过度治疗；发挥中医药中医毒副作用小、价格低廉的独特优势，积极开展中医姑息疗法。
目前，杭州已有和睦老人公寓，浙江老年关怀医院、和康康复医院、绿康老年康复医院等都开展了类似的安宁疗护。
西湖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从2018年3月至今，医疗照护病房的医护团队已为近200名肿瘤晚期患者提供了安宁疗护。
除了布置温馨人文的照护环境外，在老人入住后不久，病房医护团队就把老人的子女约到会议室，普及死亡教育以及教会家属如何“四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和道别。比如引导家人，来到老人身边，握着老人的手，用彼此自然的方法表达爱。
同时，针对肿瘤晚期患者，医院不再积极抢救，不再积极治疗，不再积极检查，而以舒缓治疗为主，配合舒适护理，提高生命质量，干干净净的，吃饱喝好，同时，提供心理治疗，缓解焦虑与抑郁，让患者坦然接纳死亡。
作为系统性、连续性、全周期的照护。等病人离世后，医护团队还需要上门对老伴进行哀伤辅导。
“随着老龄化的加剧，终末期病人不断增多，这个工作全国都在试点中，杭州市目前在拱墅区试点，明年将要扩大试点范围。”杭州市卫健委老龄健康处相关负责人说。
记者 濮小燕
制图 李雪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