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长发短发，常常在她们和男人、在私情与职责之间引起一种紧张的情绪。事实上，直接用女人长发做的广告已经完全篡夺了强势话语权。但女人的大多数，并非女性主义者，而是美学意义上的小女人，起码内心是朝着小女人去的。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它轻慢和挑衅了蓄短发的、革命的女性主义者。《衣不蔽体：二十世纪中国人的服饰与身体》赤桦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
编者按：
衣服的功用最初是御寒蔽体，尔后渐渐演化为身份、阶级、地位的象征。不同时代的服饰变化，往往揭示了审美及社会风潮的轮转。在《衣不蔽体》中，作者赤桦由文史资料、书籍、影像入手，讲述穿衣打扮背后的故事。
经授权，第一财经节选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发生在女性头上的争论，剪发还是蓄发，其实是男女平权的争论。随着妇女独立新思想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女性自身求解放，越来越多的女子不但进了女子学堂，还进了大学。1922年，全国有28所大学招收了女生。到二十年代后期，从大都市的大家闺秀，到读书的学生和参加革命（北伐）的女兵，都剪去辫子和发髻，梳了短发。
而重温六十年代那些宣传妇女形象的电影或美术作品，无论油画、国画、版画，都很难见到长发飘逸的女人。好像只有在八个革命样板戏中，还可见梳麻花长辫的女人。
1978年，在日本电影《追捕》中，女人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发式——披肩直发。这是“文革”后在国内上映的第一部外国电影。尽管电影审查机构把高仓健扮演的杜丘与中野良子扮演的真由美的激情戏删了，但电影还是引起了轰动，给精神生活处于饥饿状态的民众带来了极大冲击。真由美骑马飞奔、披肩发迎风飞舞的样子，搅动了女人对美最本能的渴求。很快，都市年轻女子蓄起了真由美披肩发。
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女人发型的历史走到今天，自然又演变出了另一种风情万种的悲喜剧。男人的发型基本上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模样。女人赶上了好时光，时不时地自己给自己的头发较劲儿，忽长忽短，在短发长发上做够了文章，摇曳尽了风情。女人的长发短发，常常在她们和男人、在私情与职责之间引起一种紧张的情绪。
曾经有些职业，要求女人必须剪掉长发。可是女人心仪的男人却更喜欢她们留长发。这就成了矛盾。如果女人爱一个男人胜过爱她的那份工作，矛盾就迎刃而解了。如果女人既想要工作，又不想让心仪的男人失望，形势就比较棘手了。
幸好今天的女人很独立，在头发的问题上，对自家男人的意见基本不予考虑，想短就短，想长就长，想卷就卷，想直就直，男人也奈何不得。倒是萱草情人那样的人，再去追究长发中情欲的含义，就显得过于拘泥和不识时务了。
头发上所有的暗语，现在大约是只讲述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了，政治的隐喻已被彻底颠覆。随着传统家庭价值重新被重视，女人的头发似乎又开始变长，头发长，不再是见识短的暗指，起码洗发香波的广告商是这样预设的。事实上，直接用女人长发做的广告已经完全篡夺了强势话语权。
美国宝洁公司在中国推出的“潘婷”洗发香波的广告中，女人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在银屏上如波浪般飘动，头发掩隐之处是一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脸庞。她的长发在飘动之间闪烁着对男人的诱惑，也牵引出男人对女人的无限缱绻。上海联合利华的“夏士莲”，把黑芝麻弄在一排女人的长发上，企图用中国传统文化中黑芝麻生黑发的神话，让黑缎子般柔亮的长发。
而重庆奥妮1997年推出的“百年润发”洗发水平面、电视广告，则具有了强烈的故事性。故事是被岁月浸润过的、对传统价值的回归：周润发诠释的男主人，微笑着，手持水罐，一往情深，为女主角冲洗头发，温暖体贴的手，在这个娇小女人的乌黑的长发间揉搓。电视广告中有句台词：青丝秀发，缘系百年。已然是结发夫妻、百年好合的隐喻。而广告中那位被洗头的女人幸福陶醉的模样，是对更多女人情感归宿的指向。
所有用女人做洗发香波的广告，在一些女性主义者眼中，都暗含了男人霸权的意味——女人是男人手中的泥土坯子，由男人拿捏、塑造、掌控。这有点像孙悟空在如来佛手心中翻跟斗，以为已经翻出了十万八千里，以为已经独立了，回头一看还在人家双手的掌控中。
但女人的大多数，并非女性主义者，而是美学意义上的小女人，起码内心是朝着小女人去的。她们更愿意依偎在男人身旁，随时准备被男人爱怜，被一双温厚的手梳弄自己的乱发，从而抚平如头发般杂乱的心绪。除了维达·沙宣（Vidal Sassoon）这位“发型界的夏奈尔（Chanel）”，在女人头上发动了短发革命，启用一些面部线条硬朗又稍带阴柔的短发女为其“沙宣”洗发护发产品做广告外，很难想象把洗发广告中的长发小女人换成干练的短发女子，会是什么效果。
女人头发短了，引导男人思绪的线就短了；线短了，想象的空间就变小了。与“飘柔”洗发露那句暗示深刻的广告语“发动，心动”相比，有多少男人能抵御长发的诱惑？西方有研究说，长发最能表现女人的千种情绪，万般风情。更重要的是，柔亮顺滑的长发暗指女人的身体是一片沃土，可以孕育健康的生命。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它轻慢和挑衅了蓄短发的、革命的女性主义者。
如果可能，现实中的男人似乎更喜欢女人留长发。女人得给男人的手留下穿越、抚弄的场地。穿越女人的长发，形而上，就是穿越女人的身体，就是占领，就是拥有。不过，今天的女人基本不给男人留这个场地了。职场女人，多蓄短发或梳发髻，比如空姐，比如银行企业主管，真是清爽利落冷艳。披肩或齐腰的长发，已然是新世纪里太旧太旧的光景。偶尔的，长发或被怀旧，而视为很女人的符号，或被鄙夷，而成为今不如昔的老派姿态。总之，披肩或齐腰，女人长发已是明日黄花，颓败过时了。
《衣不蔽体：二十世纪中国人的服饰与身体》 赤桦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10月
